人物
虞幻芳 仝玉芙 杨采荷 沈韡 虞三平
禚妙香 沈四通 仝新年 仵夏
虞幻华 云清师太 云惠师太 马素渝
香
《一字情经》第一部
紫衣牧童 著
每一座宅子都有着她自己的故事。无论多么富丽堂皇的外表都无法掩盖她内心曾经的沧桑,揭开琉璃瓦盖往下窥视,你就可以不断发现她曾拥有的悲欢离合,血泪疮痕。再往下发掘,你看到的再也不是大理石铺就的地面,而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墓室甬道——一切故事的原委就在甬道的尽头,慢慢地,慢慢地,她便会不断向你靠拢,直到你惊觉自己已躺在墓室里冰凉的棺椁上之时,真谛也就在慢慢向你展现。
一
采荷说我一生下来,她就知道我和佛有缘。那天下午,母亲经过剧烈地惨痛将我生下来之后,奇迹也就发生了——供奉在观音菩萨座前香炉里的死灰突然复燃,一片殷红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整个宅子,映红了母亲的脸,也映红了我的全身。采荷说那时候我和彩霞一样好看,我不记得钻出娘胎的那一瞬间到底有没有看见那片映红我全身的火光,每次问起母亲时她总闷闷不乐,后来采荷告诉我,相命的人说那片火光与我的出生有关,如果不是预兆我的出生会给虞家带来吉庆,那么就注定会给家人带来灾难,所以以后我就绝口不提此事了。
母亲整天在家忙着扎香,每天都忙到很晚的时候才睡觉。从小到大我就是坐在香堆里闻着香 的气味度过的,家里几乎天天有人来请香,多的用箩筐抬,少的也得请几扎,来请的人形形色色,不仅有我熟识的邻居,还有光头烫疤的男人和戴着帽子穿着青布长衫的女人。小时候我最喜欢围着这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男人女人们看,母亲告诫我说这些人都是我们家的老客户,不许我这么盯着他们看,否则生意跑了她就把我送去当尼姑。我问采荷什么是尼姑,她偷偷指着那个经常来请香的老女人对我说就是像她那样穿这种衣衫的人,吓得我好几个月都不敢拿正眼瞧她们,生怕母亲一发怒也送我去穿那么难看的衣服。
父亲的香店就开在临街的一个宅子里,平日请香的人通常都在店里交易,只有一些老客户才会到后院的香房里和母亲讨价还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常来请香的那个老尼姑身边多了个小女孩,穿得和老尼姑一样,只是头上没有烫疤,也没有戴帽子。小女孩很怕见生,每次来都躲在老尼姑后边,后来来得熟了,我们成了很要好的玩伴,禁不住问她是不是因为多看了老尼姑几眼就被大人送到尼姑庙了?“才不是呢!”妙香嘟着嘴说:“爹娘死了,没人要,被舅妈送到尼姑庵混口饭吃。”“你是孤儿?”妙香伤心地点了点头,忽然拉着我的手,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问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以后你还会和我一块玩吗?”“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我也伸出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说。妙香笑了,忽然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了,以后师太来时,你千万别说买香。要说请香,懂吗?师太已在我面前说过你好几次不懂礼数了,还说你触犯了菩萨,好像很恼你。”“是吗?娘和采荷姐都跟我说过几百遍要说‘请香’了,可我这嘴一说就漏……”“总之,你以后记住就行。我们庵是城里最大的庵,每天来上香的人都很多,庵里自己扎的香实在不够用,所以才常常让你们添做。师太说你们家人实在,扎的香原料好,不坑人,可是最近沈家的人跟得勤,一家子人嘴又甜,哄得师太很是欢心,听说下个月师太还要亲自替他们家少爷做一场法会,说是沈家少爷生了病,怕养不活,要取个法名寄在庵里养一段时间,其实还不就是为跟庵主套近乎呗。”
我把妙香的话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声不吭,只是拿眼盯着父亲看。“这是哪跟哪啊?沈四通那个宝贝整天生龙活虎的,他能有什么病?”父亲反背着手在香房里来回踱着步说:“我看这事不简单,清水庵的老尼姑们怕是要过河拆桥到沈家请香去了,这事……决不能让沈四通得手!”
“你急有什么用?得快想个办法呀!”母亲满腹忧虑地说:“城里城外大大小小也有十多家庙宇庵观,可是小庙小庵的香都能自给自足,没有了清水庵的生意,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逼着老尼姑不去沈家请香吧?”父亲无奈地望着母亲,忽然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沈四通,平日城隍庙的生意都让他做了,现在又要在清水庵挤兑我,不是明摆着不给我活路吗?”
“干脆,我们到沈家找他说理去!看他们凭什么抢别人的活路?”母亲从香案前站了起来。
“胡闹!说什么理?买卖生意,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你说什么理去?”父亲瞪了母亲一眼,“要不怎么说你是个女人,婆娘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那就放火烧了他们家的香铺,看他们还挤兑人?”母亲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嘴里犹大大咧咧地骂着。
“采荷!”父亲忽然在埋头于香案边扎香的采荷身边停下,像抓到了救命草一样,急切地说:“看来这事只能由你出面了!”
“我?”采荷姐怔怔地望着父亲,手里还在扎着香。
“沈四通的小舅子不是早就对你有意思了吗?你向他打听打听,他只要见了你,还能有什么瞒你?等打听清楚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必要时,你就让那小子尝些好处,让他在沈四通小老婆跟前说几句好话……”
“你别忘了,我在虞家只是个佣人!”父亲还没说完,采荷姐突然放下活计,皱着眉头立即从香案边站了起来,愤愤地走了出去。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
那时候我并不懂父亲话中的含义,也不明白他要采荷姐去做什么。那一天采荷姐出去了半天,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里。回来时,我看见她整个眼圈都红了,很显然是哭成这个样子的,好像非常伤心。我一直和采荷姐睡在西厢房的,有时她也会一个人睡到后厢房里,那天她本来和我说好要到后厢房睡的,可吃过饭后又睡到了西厢房里。“你哭了?”我知道是父亲惹她伤了,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像做错了事的站在一旁看着她。“幻芳!”采荷姐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很伤心地哭出了声来,眼泪像冰粒一样打在我的脸上。这时,我看见父亲的身影停在了窗前,示意采荷姐看,可采荷姐却哭得更加伤心,说了一些我并不太理解的话,“长大了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别跟你爹一样没良心。他是陈世美!”父亲在窗前驻足了好一会,仿佛很无奈地走了开去,而我却在心里纳闷着:“谁是陈世美?父亲怎么成了陈世美了?”
我问母亲陈世美是谁。母亲皱了一下眉头,冷冷地问:“听谁说的?”
“采荷姐说爹是陈世美。陈世美到底是做什么的?”
母亲的脸一下子板了下来,将手中正捆扎的香朝我脸上砸了过来,狠狠地骂着:“滚出去!扫把星!”
母亲经常莫名奇妙地冲我发火,骂我和采荷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倒也习以为常了。满含委屈地我流着泪从香房里走了出来,采荷姐正从院子里要到香房里去,见我满脸泪痕,忙拉着我问:“怎么了?你娘又打你了?”
我没有吱声,哭着回到自己房里,隔了一会,就听到娘和采荷姐在香房里吵了起来,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哐啷”的响声。
“你怎么又打她了?”
“我生的女儿,打死了也不用你管!”
“可她是我带大的,我不许你拿她出气!”
“你不许?你是虞家什么人?你凭什么在幻芳面前说什么陈世美?难道你想做秦香莲不成? ”
“……”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有三平替你撑腰你就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你在虞家宅子里放肆!”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成什么话了?”父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香房去的,每次她们吵起来后父亲就会突然出现拉劝,可每次都是越劝她们越吵得凶,而每次也都以母亲的大告全胜和采荷姐的忍气吞声告终,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就那个脾气,你就不能让着点?”父亲的声音从西厢房走廊里传了进来。
“可是她打幻芳……”
“小孩子,不打不成气,她要打就让她打呗!只要不缺胳膊短腿,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可是,幻芳是我……”
“我知道幻芳是你一手带大的,可她毕竟不是你亲生的,你老惹她不乐意,她能放过你吗?”
正说着,父亲和采荷姐先后从外面走了进来。“死丫头,叫你别淘气,看又惹得你娘跟采荷姐都不痛快了?”父亲蹲在地上,看了看我的脸,心疼地问:“被你娘打痛了吗?”
“我只是问了一句陈世美是谁,娘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丫头,什么话不好学?偏偏这句陈世美又让她听到心里去了。”父亲无奈地望着采荷姐说。
“别怪孩子。”采荷姐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幻芳生下来就聪明。打她一出娘胎起我就知道这丫头不比一般人的。”
父亲又和采荷姐寒喧了几句,母亲忽然在外边扯开嗓门叫了起来:“今天晚上你睡后厢房去!”父亲听到母亲的叫唤,用一种特别地眼神盯着采荷姐说:“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经不住几句好话,心就会软下来的。”
父亲对采荷姐说话时的那种暧昧的眼神对才八岁的我来说是一部似懂非懂的天书。但从我开始记事起时,总隐约地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的主佣关系,也许就是这个缘故,采荷姐最终才没能善终吧。
采荷姐长得很漂亮,尤其喜欢穿枣红色和绛紫色的衣服,显得特别雍容华贵,令一向自诩貌美如花的母亲分外眼红,对她非常嫉妒。有一次,我发现母亲趁人不备,冲采荷姐晾在院子里的绛紫色裙子上狠狠吐了几口唾沫,后来犹不解恨,干脆把裙子扔进了茅坑里。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家里层出不穷,可采荷姐从不在这些事上跟母亲计较,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自从她那件最喜爱的裙子被扔到茅坑中后,她只是把它捞出来洗干净了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以后竟再没有穿那件裙子,也没有再做过相同颜色的衣服,直到死了以后,陈奶奶才从她的箱底翻出了那件裙子给她换上,和她僵硬的尸体一起被装进了薄板棺材中。
“以后在你娘面前说话千万要小心。你娘脾气坏,多顺着她点。”采荷姐爱怜地嘱咐着我。
她这一天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布衫,但仍掩饰不住国色天香,我想像着她要是穿上那件绛紫色的裙子会有多漂亮,冷不丁问她说:“你为什么总不穿那件紫裙子了呢?”
采荷姐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夏天就要过去了,还穿算什么裙子?”
“天气还热着呢。你不是嫌娘把它扔到茅坑里弄脏了吧?”我一不小心把娘的秘密说了出来。
“你娘?”她似乎惊讶地盯着我,继而很快恢复了平静,伸手理了理我的衣襟,平淡地说:“我不喜欢那件裙子了,穿着不好看。”
“你穿那件裙子最好看了!娘还说也要做一件呢。”
“是吗?那就把我那件送给你娘吧。”采荷姐摸着我的辫子,忽然凝神地问了我一句:“我比你娘才小几岁,你为什么总叫我姐姐不叫我姨呢?”
“老女人才让人叫姨呢。”我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么漂亮,我喜欢叫你姐姐——姐姐永远都不会老的。”
她笑了,笑得非常灿烂。我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到无比的幸福。
“采荷姐终归要老的。到那时幻芳就是大姑娘了,看你打小就长得这么俊,长大了一定会让媒婆们踏破门槛的。”她说着,眼眶里涌出一小揖泪光。
“你是怕我长大了要离开你吗?”我凝视着她的泪眼,很认真地说:“我会带你一块走的。以后娘再也不能欺负你的,到那时我会做很多很多的衣服给你穿,不会再有人把它们扔到茅坑里的。”
“好幻芳!”采荷姐把我搂得更紧,泪珠大把大把滴在我的额上肩上,她说我要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啊!
“我就是你的女儿。”我听说她从前也有一个女儿,可惜一生下来就死了,所以她一直把我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我的心里也早就同样认可了她这个母亲。我扑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告诉她我出嫁的那天一定要穿由她亲手缝制的和她那件绛紫色裙子一模一样的嫁衣。她把我搂得更紧。
二
娘的脾气跟三月的天、娃娃的脸一样,说什么时候发作就发作。
清水庵的尼姑照旧来我们香铺请香,师太也照例替沈家的少爷做了法会,不过倒没发现沈家把香火生意做到清水庵的迹象。
娘对采荷姐的态度勉强好了一阵子,没过半个月,她就又大发了一顿脾气,当着父亲的面揪着采荷姐的头发,说要把她送去当尼姑。
采荷姐柔弱得很,根本就没有力气对抗母亲,只是用乞求的眼光打量着父亲。父亲这次倒也例外,一句话也都不说,只是埋头叹气。
“幻芳!幻芳!”被母亲使劲拽住往门外拖的采荷姐匍匐在地上,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我的名子,脸上满是灰尘与浑浊的泪水。
“采荷姐!”我飞快地扑上前,拽住她的衣襟,不让母亲把她拽出门外。
“虞三平,你倒是开口说话呀!”采荷姐悲怨地瞪着父亲,歇斯底里地喊道。父亲仍然没有说话,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走进了香房。
“你们忘恩负义!你们这是过河拆桥啊!三平,我可是幻芳的亲娘,我是幻芳的娘啊!”
“你说什么?”母亲蹲下身,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瞪着她吼着:“三平,快把她拉回去关起来!她疯了!她说疯话!”
父亲即刻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容分说地就塞进了采荷姐嘴里,把她拖到后厢房里关了起来。
“她疯了,她把你当成她死去的女儿了。”父亲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对我说,然后把我牵进西厢房,叮嘱道:“千万别去后厢房看她,发了疯了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她会把你杀死的。”
我将信将疑地问:“她比娘待我还好,怎么会杀我呢?”
“不是跟你说了吗?她现在疯了,连屎都会捞起来吃。你要是去看她我可救不了你。”
“你们不是已经把她关起来了吗?她又出不来。”
“她要是看见你,疯劲就会大涨,到时候她会砸了门跑出来,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真的这么可怕吗?”我恐惧地望着父亲,喃喃地问:“她会死吗?”
“不知道。”父亲耷拉着眼皮说:“看她的造化吧。”
“那我到清水庵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妙香说那里的菩萨可灵了,菩萨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你不能去!”父亲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疯了,她需要静养,如果让别人知道她疯了,大家都会来看她,对她的病情不利。”
我半明白半糊涂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到香房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她,早晚各一次,直到她病好了为止。”
父亲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我立即就往香房里跑。“记住,千万不许跟别人说,妙香也不许。”父亲冲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抬腿便往香铺走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光景,采荷姐疯了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还不是想她那个女儿了,这就是孽哟!”母亲总是这么对别人说。
“采荷真是苦命,嫁了个男人没半年就成了寡妇,好不容易生下一个遗腹女,一落地也没了。压抑了这么多年的痛,能不疯吗?”
“她见了人就咬,你们千万别走过去,就这样远远地看着。我真怕她会冲出来伤了人。”母亲领着来看望采荷姐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冲后厢房的窗户眺望。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幻芳!幻芳!”每天夜里我都要被采荷姐撕心裂肺地叫声吵醒,每次都抑制不住冲动地要去后厢房看她,可每次这个时候母亲的双手便会死死地压在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我渴望母爱,然而自从母亲搬到西厢房中陪我一块睡后,我的那种渴望也与日俱下。我知道母亲一直对我出生时的那片火光耿耿于怀,她始终把我看作扫把星,在她身边,我根本就不会得到一点点怜爱,在她眼里我连一个丫头还不如呢,又怎么可能得到她的疼惜呢?我爱采荷姐,她比亲生母亲还好,每当母亲打骂我时,她总会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甚至用她的身体替我挡住母亲手中的木棍与鸡毛掸。我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看到她了。应该说有二十多天没有面对面地看到她,我总是在白天站在离后厢房远远的地方眺望着窗后的她,但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朦胧的身影,就跟做梦似的。我太想她了,是多么希望再次扑进她怀里让她抚摸着我的头啊!母亲,采荷姐,你就是我的母亲,幻芳需要你,你可千万别撇下幻芳不管了呀!
“娘,我想去看采荷姐。你让我去吧。”我瞪大双眼,乞求着母亲。
“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她会要了你的小命的。”母亲冷冰冰地说。
“可我真的想她了。我只看她一眼,你就把后厢房的门打开让我进去一会吧。”
“贱丫头,心里光想着别人!”母亲狠狠白了我一眼,拉过被角,把我的头紧紧蒙住,忿忿地骂着:“娘还没死呢,你就不要娘了?”
我不敢和母亲争辩,她嫉妒我对采荷姐的依恋,也许每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女对别的女人有着母女般的情结,可是为什么别人家的娘都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宝贝一样疼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而我的母亲却对我这般冷漠呢?难道只是因为那片被她认为不详的火光在她的心里作怪?不,我听采荷姐说过,母亲一直希望生个儿子,可我偏偏是个丫头,更甚的是母亲自生了我之后就没能再生育,也许是她对我的性别寄予了太多的希望而恰恰盼来的却是无尽的失望,所以她才总看我不顺眼吧?要是哪天母亲能给我生个弟弟,她就不会这么恨我了吧?
采荷姐的惊叫声不时地传将过来。“你们伤天害理!你偷和尚,你要遭天打雷劈的!仝玉芙,你会有报应的!”
那天夜里,采荷姐叫了一个晚上,说的都是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母亲被她的吵声吵得辗转难眠,在我耳边不时传来她“咯嘣咯嘣”的咬牙声,恨不得要吃了采荷姐似的。第二天一早,我在窗户底下看见母亲和父亲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母亲的脸上隐约浮现着一丝微笑,而父亲却紧皱着眉头,一会儿把两只手捏成拳头,一会儿又分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显出很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态。
“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我侧耳贴在窗棂上,听见母亲这么对父亲说着。
“能不能……”父亲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往香铺上去了,母亲也重回到香房里。紧接着,香火生意又忙和了起来。
一般在白天是没人看管我的。母亲见我对采荷的疯病心生恐惧,也逐渐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到后厢房去看采荷,要在窗子边和采荷说话。我坚信她见到我后一定不会杀了我,即使有被杀的危险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太想见她一面了,或许她看见我后病还会好转起来的,我这样想着。
“幻芳,是你吗?”
我惊异于采荷姐敏锐的感觉,还没有走到后厢房窗前,采荷姐就把那张变得狭长而苍白的脸贴在窗棂上,急切地冲我挥舞着双手。
“幻芳,快放我出去。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我会死的!”
我慢慢地走上前,怔怔地望着她,吃吃地问:“他们说你疯了,说你不认识人了,怎么……”
“我没疯,是他们胡说的。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怕我说出去,所以就说我疯了。”她使劲向我摇着手,要我帮她开门。
“你真的没疯?他们说你会杀我。”
“我疯了还能认识幻芳吗?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对你最好,我怎么可能杀你呢?”她泪流满面地盯着我说:“我还要替你缝制嫁衣呢,就是和我那件绛紫色裙子一模一样的裙子。我还没替你缝,怎么就能疯了呢?”
她的思维清晰得令我惊讶。在我模糊的印象里,疯子本不该是这样的,我的思想开始动摇起来,并试探性地走到窗子底下,把脸贴到窗棂上盯着她看。
她努力伸出几个指头在我脸上抚摩着。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柔柔的、甜甜的,真不能想像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一个会杀人的疯子。她没疯,潜意识告诉我父母对我撒了谎,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关在这儿了,我一定要救出她。
“幻芳,我再被这样关着,就会真的憋疯的。采荷姐没骗你,我从来不骗人的。”她的眼神里耀动着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光芒,还有几许乞求的目光。
“我会救你出来的。”我将小手伸进窗棂里抓住她的手,诚恳地说:“我相信你,我已经知道你没疯了。”
采荷姐流露出欣慰的喜泪。忽然愣愣地看着我,紧紧拽住我的手,好像非常急切地要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你是……”却又没有把话说完。
“你知道门上的钥匙在哪儿吗?”
“在娘身上放着。晚上睡觉时她总放在枕头底下。等今天夜里她睡熟了,我就把钥匙偷来替你开门。”
“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不能惊醒了你娘,也不能让你爹知道。”
我答应了她。她才放了心。
“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呆在这个家了?”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黯然地扫视了我一眼,“这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可是幻芳,采荷姐真的舍不得你 ,我……”
“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一定会。我永远都不会远离你的。只要你想我了就一定能找到我。”
这时,从香房那边传来了母亲和请香人的声音,我连忙逃也似地奔回了后厢房,幸好没让人看见我的行踪。这就是我和采荷姐最后一次的谈话,知道她就快离开这个家了,我很难过,伏在床上很伤心地哭了一场。然而,她不离开这个家就会真的变疯,我也只好忍痛割爱,默默地从她箱子里取出那些她最喜爱的衣服打成包裹,好等晚上交给她一起带走。
我痴痴地拿着她那件绛紫色的裙子摊在腿上木讷地看着。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虞家宅里看到这件漂亮的裙子,也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母亲那束歹毒的目光存在我脑海中至今记忆犹新。她忿忿地朝裙子上吐唾沫,咬牙切齿地将它扔到茅坑里的一举一动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总觉得被她扔进茅坑里的不是裙子,而是穿着它冲我微笑的采荷姐。
采荷姐被母亲推到茅坑里去了。我看见她浑身沾满了污秽,在屎尿中奋力挣扎,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来。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却不敢拉她,就这样,她在茅坑中不断挣扎,直到耗尽最后的力气。她就这样沉下去了,被满坑的粪尿淹没在了另一个世界,当母亲叫来父亲把她捞上来时,那件绛紫色的裙子早已变成了黄色,我看见她从鼻孔里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一股粪尿从她的嘴里喷射而出,溅得我满脸满身都是秽迹……
“啊!”我捂着双眼从床框上跳了起来,裙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而落,被我踩在了脚底下。
“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在心里默默喊着。那条紫裙子映入我的眼帘中,又恢复了它往昔的华贵与靓丽,我轻轻地将它捡起来,摊在床上掸了掸被我踩脏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缓缓地放进了床边的包裹里。
“幻芳,成天死在屋里啦?”母亲在香房外扯开嗓门地叫唤我,见我忙不迭地跑了出来,白了我一眼,大声说:“清水庵要做法会,请的香多,云清师太和云惠师太两个人拿不了,你帮着送一下。”
“妙香呢?妙香哪去了?”我一边把堆在案上的香往箩筐里摆,一边问云清师太。
“病了。这些天她老说梦见她娘。唉,这孩子可怜啊!”云清师太说。
“听说妙香是个私生女,自小就跟她娘姓。是吗,师太?”母亲问道。
“这都是别人传错了。”云惠师太说:“她原本是个孤儿,生下来就被亲爹亲娘扔在了桑林里,被禚家村禚洋的女儿捡了回去养。别人不知道原委,都说是禚家的女儿跟别人私生的,后来禚洋的女儿也死了,她舅舅舅妈就把她送到了我们庵里,说是要剃度了她。我们见她太小,不忍心替她剃度,于是便留下她在庵里养着。”
“在桑林里捡的?”母亲忽然抬起头问。
“是。禚家女儿是在桑林里捡到她的。”云清师太点着头说。
母亲若有所思地继续忙和着,趁人不备时附在我耳边叮嘱了两句:“出去不许乱说话。要不,回来我把你耳朵割了!”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迅速地躲避开她凶狠地目光,继续往箩筐里摆香。在清水庵,我去看了妙香,她病得不轻,陪她聊了会后我就到佛堂里烧香求菩萨保佑采荷姐去了。
我虔诚地跪在观音菩萨像前,低声地替采荷姐祈祷着。我知道,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肯定会像我一样时刻关心着采荷姐的遭遇,只要我心诚,菩萨一定会保佑她遇灾呈祥、逢凶化吉的。我就这样跪着,从早上一直到晌午都没有挪动过一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菩萨看出我的诚心,那么采荷姐就一定可以顺利地逃开虞家大宅了。“怎么,你还没走?”云清师太从外边进来,一眼看见我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忙上前要把我扶起来。
“师太,您就让我再跟菩萨说会话吧。”我诚恳地乞求她说。
“你会饿坏的。快,起来跟我到后边吃点东西去。”
“不,我今天要在这儿一直跪到天黑了才能起来。”
“为什么?”云清师太惊异地问。
“采荷姐疯了,我要求菩萨保佑她快点好起来。”
“那你也不能一直跪着,连饭也不吃了啊。”
“求菩萨是要心诚的。我已经在菩萨面前许下了愿,不到天黑都不会起来,我不能食言。”
“你这孩子!”师太望着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不怕让你娘等急了,回去又要挨打?”
“不会的。只要我不乱说话,她不会管我的。”我慢慢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胸前,再也不说话了。师太见拗不过我,无奈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串脚步声萦绕在耳际。这时我居然能听到了菩萨的声音,她向我传输着一个意念说采荷姐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三
这一夜,采荷姐没有叫。父亲、母亲比起往日也显得特别地平静。母亲早早陪着我们吃了饭拉着我回到西厢房睡下了,不过她今天却很奇怪,对我格外地亲密,还破天荒地给我讲着故事哄我睡觉。
“怎么还不睡呢?”母亲隔着被子拍着我的胸口,声音柔和却不亲切。
不知为什么,我预感到今夜肯定会出些什么事,心事重重地盯着床顶看,怎么也无法入睡。
我偷眼瞥了一眼枕头,那把钥匙就放在底下呢,怎么才能把它拿到手呢?时已近秋,窗外的蛙声却聒噪个不停,叫得人内心颇不安宁,母亲居然摇着扇子替我赶蚊子。
“一定要沉着,不要让母亲看出破绽。”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可是母亲总不入睡,那把钥匙如何才能拿到手?
“幻芳,快点睡吧。赶明儿娘还要送你去
送我去私塾?父亲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可母亲一直拦着不肯,怎么她的态度会突然有了转变呢?我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问题,只是想着钥匙的事,对了,我要是睡着了,她肯定马上也会睡着,为什么不装睡哄她呢?
然而我这一装睡竟然真睡了过去。等我醒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钥匙时才发现娘和钥匙都不见了。她去哪儿了?钥匙?后厢房?采荷姐?一股不祥的阴影迅速笼上我的心头,并迅速在我全身上下扩散着,我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撒脚便往后厢房跑去。
后厢房的门从里往外被关死了,一丝微弱的烛光从房内隔着窗棂透了出来,正照在我的脸上。里边传出了父亲和母亲压低着说话的声音。
“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突然传来了采荷姐凄厉地惨叫声。我被她的叫声吓坏了,趴在窗棂上不敢出气,睁大了双眼朝里看着。
我看见母亲把她从床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地拖了起来。母亲紧紧拽住她的两只手不让她动弹,嘴里一个劲地催着父亲说:“快给她喝!给她喝!”
采荷姐还没来得及抵抗,她的嘴就被父亲的一只手扒开了,紧接着父亲端着一个碗的另外一只手便强硬地挪到了她的嘴边。我看到父亲脸上满是汗珠,他闭着一只眼睛,硬是把碗里黑色的液体灌进了采荷姐的嘴里。紧接着,碗掉到地上被砸碎了,采荷姐挣扎了一会就不动了。我清楚地看见她嘴角渗出了一股黑血,手指着窗外叫着“幻芳”,身子从母亲的肩上缓缓滑了下去……
他们杀了采荷姐!天那,他们居然把采荷姐杀了!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可是又不敢,只想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一不小心,窗外的茉莉花盆被我碰倒在地,发出一阵大响,父亲随即在房里大喝了一声:“谁?”我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西厢房拼命地跑,进了房一骨碌就蹭上床,拉过被子紧紧蒙住头,装作熟睡了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良久,我听到父亲母亲脚步声出现在了西厢房内,也不知道是谁掖了一下我的被窝,接着就听到父亲长吁了一口气说:“她睡得死呢,肯定是隔壁的猫又来了。”
“你别大意,这丫头精着呢。”母亲的声音已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她还小,懂什么?”
“三平,我看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省得以后夜长梦多,留下祸害……”
“不行!”父亲坚决地说:“怎么说她也是虞家的后,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事!再说,一夜死两个人,不被人发觉才怪?”
“那你说该怎么办?”
“她毕竟还是你的女儿。以后你待她好点,母女哪有隔夜仇的?”
……
很快就到了年关。采荷姐的死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一段永远被淹没的历史了,只有我每日每夜地还在想念着她。我相信这个世上有鬼魂的存在,也相信她晚上会来看我,但为什么她再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和那一身绛紫色的衣裙了呢?
采荷姐娘家、婆家的人早都没了,下葬的那天一个沾亲带故的都没来,所以她的葬礼就很寒酸而且草率。母亲本来要给她穿那件青布衫入殓,说要让她到了阴间也不能迷人,由于隔壁陈奶奶的一再坚持,她才点头让给采荷姐穿上了那件曾经沾染过污秽的紫裙。那一年我八岁,而她也只有短短的二十八岁,难怪陈奶奶和邻家的姐姐都为她唏嘘不已。我自然更加悲恸,为她的死整整伤心了半年,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改变,但我对她的思念却始终埋在心底,一日深于一日。
过了年,父亲从本家祠堂里过继回一个儿子,比我小六岁,名叫小三,父亲替他重改了名,叫幻华。自打幻华来后,母亲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动不动就发脾气打骂我,而待幻华却像对侍一件珍稀宝贝。我不明白母亲有了独生子为什么还这么讨厌我?不管怎么说幻华都是抱养回来的,而我却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女儿呀!
我的心在滴血,要是采荷活着,她决不会容忍母亲这样待我的。有时候我真羡慕妙香的生活,虽然无父无母,可却有那么多师太疼着宠着,而我虽有父母还不如没有,整天陪伴着我的除了父亲的麻木,母亲的喝叱,就是那幢和我一样形只影单的宅子。我开始有了一种奢望,所以我故意要把母亲惹恼,我希望她能从牙缝里挤出“把你送到清水庵当尼姑”这句话来。
幻华五岁那年,在父亲的坚持下,我被送往私塾念书。我清楚的记得那是民国十三年的初春,父亲送我去私塾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我提议在入学之前要到采荷的坟上看看,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好让她安心。父亲愣愣地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着我的手转过身,慢慢向埋着采荷姐的那片乱坟地走去。我伏在采荷姐的坟头上痛哭涕零,叫着喊着她的名字,可她就是不肯出来见我。怎么也说不清我那时的心境是多么地悲痛,最后我是被父亲强行抱着离开坟地的,那一天我发现他麻木的脸上竟然挂下了两行泪珠,直到把我送到私塾,我还发现他在偷偷抹着眼泪。
“采荷姐是自杀死的。她怀了沈家小舅子的孩子,为了遮丑,她装疯让我们把她关起来,可是那孩子一天天在她肚子里长着,她感到没脸活了,就喝了毒药。我和你娘赶去的时候替她灌了解药,可她还是死了。”从这之后,父亲老在我身边有意无意地提起采荷姐这段“真正”的死因。我知道他清楚那晚的事都被我看在了眼里,知道他打心底里不希望我再出事,于是我们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种默契,谁都不再提那段往事。
为了念书的事,母亲对我作出了让步,但她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我把幻华也带到私塾里去,让我每时每刻都照看着他。这是一个难题,谁都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既念书又带小孩子,而且我念书的那家私塾也不收这么小的孩子,她明摆着就是要让我念不成书啊。私塾里的老师名叫仵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父亲说他是从大都市里念了洋学回来的,很有学问,原本他是打算回来开一家洋学堂的,说要把不同年龄的孩子编成不同的班,分别让他们学不同的书本,但由于资金紧缺,他只能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因为他学识渊博,费用又低,不同于那些老学究,许多家长都愿把孩子送到这儿学习,父亲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把我送了过来。然而他的私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只接受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入学,说这样便于管理,也不会因学生的年龄参差不齐而在教学的环节中大费周折。为了两全齐美,我只好每天都把幻华带到私塾的院子里,用瓦片在地上划一个大圈,不让他跨越雷池一步,然后再在他腰上系着一根绳子,一头就拽在手里带到学堂里去,只要一发现他有“越轨”的迹象,我就拉动那根绳子把他拖回来,先生与同窗们都知道我的处境,也都默许了我这么做。这样,很长时间以来我就如此既看管了弟弟又不至于荒废了学业。
仵先生不但有才学,而且人也长得英俊。每次听他讲课,我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对我也很好,只要是我不懂的地方,他总会尽心尽力地给我解说,所以我学得比其他人都要快。仵先生经常当着同学的面夸我,还说我要是个男孩,以后学成了就可以带兵打仗去了。打仗?这样的事我倒没有多想过,仵先生告诉我说,虽然我们住的小城一直以来静如死水,可外边的世界却早已如同煮沸的开水,各地军阀割据,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闹得不可开交,要再这样下去,中国迟早要一败涂地的。我不懂得国家大事,所以也难以体会仵先生忧国忧民的心情,不过我总觉得仵先生不会在我们这里长久地呆下去,每当我的目光碰到他的目光时,我就更加坚信他一定会离开这里,出去干一番大事业的。他的目光虽然忧郁,但却充满了温情,尤其对我和幻华总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次下课,我到教室外面陪小幻华玩的时候,仵先生也会站在我们跟前陪我们一起玩,他很喜欢幻华,总是用他那瘦削的手指头按着幻华光光的脑门,说是幻华长大了准是一个好军官。
1924年秋,齐卢战争爆发,战火终于延烧到家门前来了。所有的人都显得惊惶失措,街面上的铺子都关了门,我们家的香店也不能幸免。那段时间,仵先生的学校还是照旧开课,父亲不让我去,可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着父亲说:“只是在城外打,有什么要紧的?”照旧让我领了小幻
我不能理会仵先生对我的期待。在我看来,他是神秘不可测的,他有着高深的学问,有着潇洒的姿容,我感觉他身上到处都充满了不可揣测的地方。我想也许他会去参军打仗吧,可他身子骨那么单薄,怎么能跟我从前在香店门前遇到过的那些护城的大兵比呢?可是家门前的战争让我无暇细细思量这些问题,不久之后,湖傌也被除皖系军阀攻占了,父亲和母亲成天关着大门在香房里忙着码香,好像外面的事都跟他们无关似的,我真想不明白,如果大兵打进城来,他们还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