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妙香在我结婚的那天突然出现在了虞家大宅。事前,我曾好几次到清水庵请她出席我和韡的婚礼,但都被她以有病在身的理由拒绝与我相见。
说不清妙香的出现对我来说是惊喜还是愕然。她一副带发修行的穿着打扮,给本来就死气腾腾的婚宴更布上了一层阴霾。
“恭喜你们了!”妙香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递到我手里,涩涩地说:“我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你,就把这把木梳给你当作我给你们的贺礼吧。”
我惊愕地望着她,“这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
妙香苦笑了一下,“反正再也用不着了,下个月我就要正式剃度了。”
“你要剃度?”韡盯着她,不敢相信地问。
妙香始终不看韡一眼,依旧看着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再也不要到清水庵打扰我了。”说着,冲着屋外叫了一声“进来”,外边就走进了两个抬着竹笼的小尼姑,进来后就把竹笼放在了屋子中央。
“这是我特意为你们蒸的馒头。都是我亲手做的,祝你们白头到老、天长地久。”
妙香生硬地说着,不等我留她喝一杯喜酒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两个小尼姑走了。我默默地从笼中捏出一个馒头来,天那,这些馒头怎么都是梨的形状呢?满含热泪的我远远望着妙香离去的方向,滴血的心仰天长问:她为什么要送我梳子和梨状的馒头?梳就是疏,梨就是离啊!她这是在诅咒我和韡的婚姻!
我和韡的婚姻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么幸福。看得出韡并没有因为娶了我而高兴,相反他很不快乐,就连和我温存的时候都是那么死气沉沉。母亲不时地故意叫他“虞韡”让他干这干那时,他显得是那么地无奈、那么地不情愿,终于,我们之间爆发了婚后的第一场争吵。
“你们家没有一个人尊重我!”韡把屋里的花盆砸在地上,发泄地说:“包括你在内,你从没把我当成自己的丈夫!”
“韡!”我万分委屈地抱着他说:“我是尊重你的。请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里?我改!”
“没错!你什么都没错,错就错在你出生在这样没有温情的家里!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你的母亲喜欢你呢?”
“韡!你也知道我没错?我一生下来她就讨厌我,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呀!”
“对,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你不努力改变一下这样的处境呢?”
“我……”
“你应该学学我那两个姨娘生的弟弟。他们为了讨我母亲喜欢,可以说无所不用心机,所以他们得到了我母亲相当的欢心,而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这样做呢?”
“你要我像狗一样在她面前奴颜婢膝地活着?”我用灼热的目光盯着他反问。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为了你连家业都可以抛弃,甚至连祖宗的姓都给改了,难道你就不能为我做点什么吗?为了你,我遭受家人的唾弃,可是我在这里却每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还要被当成伙计任人使唤得来使唤得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看着你每天在这里倍受煎熬,我的心里也很痛啊。”
“那你现在就该努力改变你们母女间的关系,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无论我怎么讨她欢心,她也不会对我改变什么的。韡,不如我们一起逃走吧。逃到南京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逃?你说得轻巧!现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弄不好就碰到军队。他们到处都在抓壮丁,你又这么出众,不惹出乱子才怪!再说我父母都在这座城里,我怎么能弃他们不顾呢?”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问你自己了!”韡拂袖而去,留在我耳边是重重的摔门声。
我怎么也没料到韡对我的态度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起着这么大变化。我又想起了出生时的那片红光,它真的是不吉利的,然而不幸究竟还要走多远呢?
采荷姐的坟头已经长起了半人高的野草。独自驻立坟前的我这才记起已有半年未到坟上来了,采荷姐该不会怨我吧?
我像以往一样蹲在坟前拔起草来,直到实在拔不动的时候。采荷姐,你现在是不是到了一个永远没有纷争与忧伤的地方?我抬头仰望苍穹,可是没人答应我。呜咽声湮没了旷野的空寂,把我带入了另一个世界。采荷姐依然穿着那件令她娇美万分的绛紫色裙子,款款向我走来,并甜甜地喊着我的名字。“幻芳,你终于来了。结婚的时候你穿了我给你亲手缝制的裙子了吗?噢,你是在冬天结婚的,一定没能穿上那件裙子出现在婚礼上吧?”“穿了,我把它穿在袄子里边了。”采荷欣慰地望着我微笑着:“乖孩子,我就知道你会穿的。你是娘的心头肉,母女连心那,娘给你做的嫁衣你怎么会不穿呢?”
“娘?你说你是……”我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是啊。幻芳,怎么了,你不是早就开始怀疑了吗?我就是你的亲娘,就是你的娘啊!”
“不,你不是!如果你是,为什么从来都不认我?”
“我有苦衷啊!我有一肚子苦水没法诉啊!”
“不!不是!你骗我!”我情绪非常波动,乍然回首,却发现父亲就站在我的身后。
“采荷姐呢?采荷姐哪去了?”我拽住父亲的衣角,急切地问着。
“她早死了,就躺在那个土堆底下。”父亲指着采荷的坟堆,漠无表情地说。
“是你害死她的!是你们一起把她给杀了,你们是刽子手!”我情绪激昂地把憋在心里近十年的秘密大声叫了出来。
父亲目露凶光地盯着我,“你疯了,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我什么都看见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活在采荷悲惨死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我只想问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父亲的面色突然平静了下来。
“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母亲?从我一出世,她就恨不得吃了我,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
“……”
“你不敢说。因为我真正的母亲就是躺在这个土堆底下被你们杀死的女人!”
“你真的疯了。”父亲上前一把搂住我,居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幻芳,爹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只要爹还活着一天,就不容许你受到异想不到的伤害。知道吗?你是爹惟一的孩子,爹一直都不希望你有事,懂吗?”
“但是你却杀了我最爱的人!”
“不,采荷是自杀死的。我告诉过你的。”
“你还骗我!爹,我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女儿。你的冷漠和娘的残暴使我看不到一点点家庭的温情,你告诉我,我的亲娘到底是谁?是不是采荷,是不是?”
“玉芙的确是你的亲娘!”父亲坚定地说:“因为你娘从来都没喜欢过我,所以她对你的出生就特别反感。加上你出生时香炉里生起的那片红光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所以她就一直把你当作了她的克星。”
“真的不是因为采荷的原因?”
“当然也有采荷的缘故。采荷一直当你是自己亲生的,你又一心向着她,玉芙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她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你的娘,你应该理解她才是。”
我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替母亲开脱起了罪责。为了韡,也为了我们母女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开始接近母亲,并企图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在香房里,我总是抢着干完扎香的活,并试探性地和她聊天,讲乐子讨她高兴。我本以为时间久了她定会改变对我的态度,然而“冰冻黄河非一日之寒”,我所付出的努力最终都付之东流了。
“娘,您听说过潘巧云的故事吗?”
“不知道。”母亲一边扎着香,一边淡淡地说。
“不知道,我讲给你听。就是那个潘巧云,她背着丈夫偷了一个汉子,您知道那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母亲犀利的目光扫射了我一下,继续扎着香。
“您不知道吧?”我故作玄虚地看了她一眼,“是个光头和尚!”
还没等我说完,我的脸上就挨香扎狠狠地砸了一下。“滚出去!没廉耻的贱贷,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娘!”我满腹委屈地捂着脸看着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里面供奉着菩萨吗,你竟敢当着菩萨的面口出秽言、胡言乱语!”
我抬头望了一眼供奉在香房里的观音座像,泪眼潸然地怔在那儿。双腿疲软得就像没了骨头似地,一步也挪不动。
“还不快滚!”母亲拿着香扎往香案上重重一摔,“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不把我气死心里就犯堵,是不?”
“娘!女儿不是成心的。娘,看在菩萨的份上,您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要脸的下三作!你要再不滚,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母亲最终还是把我撵了出去。我的心就像一块浮萍四处漂零,找不到最后的归宿。这时候我是多么需要韡的安慰,然而他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韡了,他变了,我们三天两头就要赌一回气,母亲却还不断地往我们伤口上撒盐,并最终将我们塑就成了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
再次见到妙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怀着一颗委屈的心,我来到清水庵给菩萨上香。我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看不见的菩萨身上,但我相信,菩萨一定会向我伸出求援之手的。
妙香已经正式剃度了,清水庵又多了一位美貌而又年轻的尼姑。她不想见我,然而经不住我一再请求,她还是把我领进了她的经房。
“我现在的法号叫明宽,你以后别再喊我的俗名。” 妙香心不在蔫地翻着经案上的经书,眼睛却瞟着窗外说,“妙香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你……”我伸过手替她合上经书,内心万分复杂地问着。
“我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当尼姑的。”她苦笑着说:“你是千
一阵沉默后,我忽然语气激动地说:“可是你完全有另外的选择。你这么年轻、漂亮,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条路呢?”
“漂亮?再漂亮也永远比不了你。”妙香的话中夹着一股酸味。
“……”
“看到我送给你们那一笼馒头了吗?”她轻描淡写地问。
我的心不禁一振,脸色刷地暗了下来,“为什么?”
“明知故问!”妙香拂袖而起,怒目圆睁地盯着我,“你明知故问!”
“你是为了韡?!”我替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一直希望韡会娶你。”
“难道这样错了吗?”她被激怒了,“他说过会娶我的。可是你把他抢了过去,你亲手制造出了一个小尼姑!你明白吗?”她把经书狠狠摔到地上。
“可是韡并不爱你,也没人逼你当尼姑的。”
“因为有了你的出现,他才会不爱我。他曾经在观音菩萨面前上香起誓过,他一辈子都非我莫娶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花。
“那都是孩提时候的事,你居然也把它当真?”
“你没有资格对我们的爱情评头论足!孩提?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许他并没有把那一切当成一回事,可是我是认真的。从那一天起,我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依托,自己的丈夫,他给我整个少女时代带来了如花心情、如梦般美好的憧憬。不但如此,他还占据了我那一颗直到死都不会变的挚热的心,要不是你,我早就是韡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也不会入赘到虞家受你母亲那份窝囊气!是你,是你害得他改了性情,整天郁郁寡欢、失魂落魄;是你害得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有家不能归;是你剥夺了他的快乐,剥夺了他的幸福,剥夺了他一个做丈夫的应有的尊严!……”
“够了!你凭什么为了我的丈夫如此责难我?在这桩婚姻中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有你们,有谁能够看到我的痛苦,难道我就快乐,就幸福吗?”
“那是你自找的!你完全可以嫁给仝新年,你看,他对新娶的黄寡妇都好,幻芳啊幻芳,你真是自愚愚人啊!”
“住口!你更没有资格对我的婚姻评头论足!你什么资格都没有!”
“你错了!”妙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我,“我什么资格都有!”
“凭什么?”
“凭韡现在爱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
“韡爱我!他爱我!”
“你胡说!你是尼姑,根本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妙香从身上掏一根丝绦扔给我,以胜利的口吻说:“看,这是韡给我留下的信物!他现在爱的是我,至少他现在是我的人!”
那是一条金黄色的绣着鸳鸯的丝绦,的的确确是韡的东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铁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我被彻底击垮了。
“你们?我要去向云清师太揭发你们!”
“去吧,大不了不当尼姑就是了!”
“你……你可是侍候菩萨的人,怎么能……在佛的眼皮底下……”
“佛?别跟我说什么佛门净地,那是屁话!你回去问问你的母亲,城隍庙里都藏着些什么秽事?要发难也得先从你母亲开始!”
“……”我瞪圆了双眼,愤愤地盯着她,说不上一句话。
“城隍庙那些和尚有几个是干净的?他们在庙里设置了密室,专门勾引良家妇女供他们淫乐,你母亲就是当今庙里当家住持和尚通化的情妇!”
“啪!”我愤怒地给了她一巴掌。她没有还手,冷冷地盯着我,“打完了就请回吧。我可不想在韡来的时候你还留在这里。”
“无耻!淫尼!”
“我是向你母亲学的!再无耻我也比不了仝玉芙!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你本来并不姓虞,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通化,他俗家姓李,清楚了吗?”
我被妙香的话惊愕了。和尚?淫乱?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过,即使知道了也得强迫自己变得糊涂。但是,这一次我却怎么也糊涂不了,我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一堆淫秽而又难堪的事,于是我选择了自缢。
……
七
两个月的身孕逼着我苟活了下来。
和沈韡的日子再也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然而,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只想等孩子生下来后就立刻带着他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母亲开始吃斋念起佛来。几十年跟菩萨打交道都从未见过她什么时候对佛这么虔诚,想起那些脏事,我替她觉得恶心。
“幻芳,孩子几个月了?”在香房里,母亲一边数着念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
“三个月了。”
“有三个月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得替他准备着些衣服了。”
我没有吱声,默默地转身离去。我见不得她那副老虎挂念珠的样子。
在门外,我撞上了韡,他正匆匆忙忙地朝香房走来。“你来做什么?不在铺上看着?”
“爹让我来搬香,外面缺货。”
“呆会吧。娘在里边念经呢。”我淡淡地说。
“让他进来吧。”娘在里边大声说着。
韡看了我一眼,像得了圣旨一样,快步遛了进去。我懒得理他,拖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往后园看花去了。这些日子我对什么都看得很淡,后园成了我常去的地方,我要让孩子看到世间最美的东西。
时已至秋,满园子都开遍了粉色的秋海堂。置身于花的世界,一切烦恼都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我喜欢这种感觉,并第一次深深体会了宁静带给我的好处。轻轻摘下一枝海棠放在嘴边,仿佛看到我的孩子也有着它一般娇美的容貌,我感觉到自己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心里充满了欣慰之情。
在我即将临盆的最后一个月,父亲由于操劳过度,病倒了下来。韡成天在铺上忙里忙外,晚上又要替下我到香房里扎香,我很少再碰到他面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妙香来,并有了害怕自己生出个和妙香相像的女儿的古怪念头。韡的母亲来看过我,见到我那副虚弱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一再叮嘱我要好好养着,还特地让韡的两个弟弟为我送来了一大堆补品,让韡按时弄给我吃。
我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只要不在园子里呆着,这种恐惧便会油然而生,而且一日甚于一日。我时常不自觉地想起发生在后厢房的血案,采荷姐吐着鲜血向我一步步走来,她说她要报复,要带我们母子跟她一起走,还伸出沾满血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掐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你的母亲杀了我!我要用她女儿和外孙的血来偿还她对我欠下的血债,我要她血债血偿!”
“不,我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是我的母亲!”
“你以为把自己伪装起来就能蒙得住我的眼睛吗?二十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是我错了,你是那个贱人和通化那个秃驴私生的孽种,你再也骗不了我了!”采荷姐发出一阵毛骨悚然地狂笑,两只沾血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并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我的腹部咬来。
“韡,救我!韡!韡!韡你在哪里啊?”我梦呓着从恶梦中醒来,犹是惊魂落魄地在院子里到处找他。这时候,从香房的耳房里传来一种说不出的声响,我茫然地跑到香房,宛若梦游般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奇怪,里边怎么没了声音?我轻轻推着耳房的门,却突然发现它被从里面反关上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我发现采荷姐在后面追赶着我已到了香房的门口,她口里的舌头忽然拉出有三尺长,两只手的指甲也飞快地长着,并从远处迅速伸向我的颈部,指甲尖深深抠进了我的肉里。
“啊!”我发出一阵惊叫,“劈啪”一声推开了耳房的门,整个身子向前扑倒了下去。然而采荷姐不见了,我看到的却是天底下一幅最淫荡最恶心的画面——我那徐娘半老的母亲竟然搂着我那比她年轻十多岁的丈夫赤条条的躺在满屋的香堆中!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大夫告诉我孩子流产了,还是个男孩。没过几天母亲和韡就像当初和父亲对待采荷一样对外宣传我发了疯,把我关在了后厢房里。
妙香来看过我。说不清是对我怜悯还是另有所因。她对韡和母亲的事丝毫不知情,我本来是有机会揭露他们的,但却羞于对她说。在这不久之后,我发现妙香总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虞家大院里。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的心已经死了,外面发生的事再也与我无关,倒也落得个清净。
我也知道我这是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韡的爱,甚至热情有增无减,可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曾有过,我的心已经被他撕裂了,但为什么我还仍然那么执迷不悟?难道我一点都不曾希望他回心转意吗?
他和妙香的事还是让母亲知道了,可怜的妙香像我一样窥破并撞上了他们的丑事,妙香自然没有我幸运,她在母亲的淫威逼迫下被韡推下了后园的井中。那口井就在后厢房后,我听到了妙香厉声的斥骂和绝望的惊叫声,接着就听到石头落水般的沉闷声。
“韡,不要!你应该把这个老淫妇推下去才是!”
“韡,把她推下去!”母亲厉声命令着韡。
可以想像韡是多么地不情愿这么做,然而母亲又开了口:“你父亲已经立下遗嘱把家产分给你两个弟弟了。难道你放弃了沈家的产业又要放弃虞家的产业吗?”
“韡,你别听她的。杀了她你照样可以继承虞家的产业!”
韡犹豫了,可他还是按照母亲的命令做了。妙香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沉沦了,带着她临死前对韡心存的希望,带着满腔的怨忿和冤屈,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对妙香似乎再也恨不起来了。韡本来就是她的,是我抢了她的心上人,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她也不会有这么惨的遭遇。是我害了她,可是我的后悔药已经吃得太晚了,一切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着,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固执地要嫁给韡,如果我从来都没有遇到韡,如果没有那只风筝的出现,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那么所有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这么痛苦地活着。但是一切都晚了,晚得来不及收拾,甚至连回忆都显得那么仓促。现在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那就是不该出生到这个世间,更不该成为仝玉芙的女儿。
盛春的夜晚是美丽而又多娇的,而我只能隔着窗棂眺望着天上的星星。
我以为一辈子就以疯婆子的形象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厢度过了。然而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在我替妙香的死深深颤悔之时,仝新年这个浪荡子再次闯进了我的世界,并打破了我看似平静的生活。
在那个夜晚,手无寸铁的我被闯进来的仝新年霸占了。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我来不及作出任何防范,就被那个恶魔无耻的推倒在了床上。我哭,我闹,我本能地反抗,然而终究抗拒不了命运对我的安排,我彻底输在了母亲手里。
母亲进来的时候,发泄完兽欲的畜牲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母亲没有对他加以丝毫的斥责,反而冷眼盯着浑身赤裸的我漠无表情地说:“恭喜大小姐了,年底又能生出个崽。”
“是你?!”我从恍惚中突然明白了过来,后厢的房门只有她有钥匙,仝新年是她耸恿进来的啊!
“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要吃人似的。”
“你不是人!”我对着她发狂地大声吼着。
“我是人,还是你的母亲。”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奸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我歇斯底里的叫着。
“你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安排你的生活!”
“你是魔鬼的化身!不,你比魔鬼还要可怕,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叉!”
“我不跟疯子拌嘴。”她的目光有如魔鬼的毒牙伸向我,“这只是个教训。你应该知道疯子该怎么生活,也该知道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真正的疯子是你!你私通和尚,杀死采荷姐,把妙香推下井,跟自己的女婿乱伦,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闭上你的脏嘴!”她被激怒了,伸手指斥着我大声嚷着:“再说疯话我就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你想杀我?来吧,我等着你杀!你尽可以把我勒死或是给我灌一碗毒药。我正求之不得呢!”我果真疯了似地痛快叫着,并发出了令人发寒的笑声。
“你等着!”母亲被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变得嘶哑起来。
“我等着,我早就等着了!”我将枕头砸向她的脚边,“十多年前你不就想杀我灭口了吗?你杀吧,我的命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把它取走。你杀呀,你过来杀呀!”
母亲以一种陌生的眼光凝视着我,看得出她是被我反常的举止惊懵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里有种恐惧的神色流露了出来,并逐渐扩散到她全身每一个部位。哈,她也有怕我的时候?可是我并不感到胜利的喜悦,一股莫大的悲哀紧紧裹住我的一切,并加紧吞噬着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要把它吃得一干二净。“你等着!你等着!”母亲以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迅速退出了后厢,我再一次被她彻底打败,遍体鳞伤,并觉得整个身子急速往下下沉。乍然回首,我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土里。
八
“救命啊!”随着一声凄烈地惨叫,我的心也跟着飞出了后厢,直奔那发出令人心颤声音的地方。
又是一个深夜,一个非常宁静的夜。衣衫不整的母亲慌慌张张地踏着月光跑向后厢,飞速地打开房门,见了我二话没说,就拉着我疯了似的往屋外跑。
“你爹要杀韡!他正拿着斧子到处追韡!”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们在哪儿?”我急切地问道。
“就在香房里。你爹把他堵在里边,凶神恶煞似的,去晚了韡就没命了!”
我脑子里一片茫然,惟一的念头就是要阻止这场疯狂而又危险的游戏。韡,你是我的最爱,你可千万不能死啊!我在心里千万万次地替韡祈祷平安,脚步还没有踏到香房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韡凄厉地求救声。
“韡!”我飞也似的奔进香房,随即就被里面的惊险场面吓呆了。父亲穿着睡衣,手握利斧满屋子地追着韡,我赶到的时候,父亲手中的斧头离韡还不足半米,一旦韡跑慢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爹,你快放下斧头!快放下斧头啊!”我奋不顾身地扑向父亲,把韡拦在身后,一个劲地替韡求情,“他可是我的丈夫,您的女婿啊!爹,您放了他吧,求求您了!”
“他不是你的丈夫,我也不是他的岳父,我们家容不得这样的禽兽!”
“韡,快跑啊!往外跑!”我死命地从后边拖着父亲,看着吓傻了的韡大声叫着。
这时,母亲也到了门外。她死劲把韡往外推了一把,韡才得以脱身遛出了香房。
“别跑!你跑不了的!”父亲格外眼红地瞪了母亲一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又冲着韡跑去的方向猛追了过去。我和母亲都揪着心跟着追了上去。
韡慌不择路,居然遛进了后厢里。这正应了“瓮中捉鳖”的典故,我的心再次高悬起来,慌忙大喊一声:“往外跑,韡!”但父亲已经追了进去。顿时,一股不详的阴影笼罩了我的全身,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斧头落地的“哐啷”响声。
“爹!”我惊叫着追了进去,父亲掷向韡的斧头正好落在韡的脚前。惊惶失措的他根本就没想到捡起那把斧头,又满世界地躲避着父亲的追赶。
“幻芳!”韡凄厉地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我对不起你。是仝玉芙在我的茶里下了迷药,我是身不由己,她完全把我控制了!”
我呆呆地望着随后而到的母亲,彼此沉默着。悲剧也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韡被砍倒在了血泊中。在空旷的天暮下传来一阵长长的惨叫声,父亲手中的斧头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我爱你!”我深情地搂着韡逐渐失去温暖的身体,紧紧闭上了双眼。我又看见了那只风筝,它在天上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飞着,它说它要去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赴宴,还说要给韡和我捎回两个最大的蟠桃……
韡,你为什么就这么无情地走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你美丽而又悲凄的妻子?为什么不等着我们的风筝给你捎回那写满了我们爱情的蟠桃诗?韡,你知道你这一走,留给妻子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她的身边站满了魔鬼,每一个都青面獠牙,有的拿着三角叉,有的拿着利剑,有的持着火箭,有的持着长矛,失去了你的佑护还让她如何立足呢?
“快把她扶到房里去!”父亲厉声吩咐着母亲。
“不,我不回房,我要在这里陪着韡。我要陪着他,等他醒过来!”我猛力推搡着母亲。
“他已经死了,他是个死人了!”父亲冷冷地说着,亲自上前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快把尸首拖到后园里去!”父亲命令母亲说,扶着我往外走。
“不!”我突然回过头,疯了似地指着母亲冲父亲叫道:“您应该杀的是她!是她给您戴了绿帽子,是她勾引女婿乱伦,是她杀了采荷姐和妙香,该死的是她!”
“住口!”父亲狠命捂着我的嘴,不容我再说一句。像押囚徒似的把我推回了后厢屋里,并又在门外上了锁。我再次成了疯婆子。
他们把韡的尸体埋在了后花园里,并对外谎称派韡去福建购上等的香料,没三四个月都回不来,以此把沈家的人和邻里都唬弄了过去。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年后,韡的两个弟弟经多方打听,发现了其中的隐情,把事情闹大了起来。父亲身体那时一直不好,加上杀了韡后多了一块心病,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且精神也有些错乱起来。沈家的少爷这么一闹,父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悄悄躲在香房里服毒自杀了。
父亲一死,整个家里就乱了套。沈家的人不久便在虞家后园挖到了韡的尸体,同时把妙香的尸身也找到了。母亲为求自保,竟然诬陷我和仝新年私通,杀了韡和妙香灭口。百口莫辩的我就这样和无辜的仝新年一起被关进了大牢。
我绝望了。一心只求速死的我不再替自己争辩什么,我只想快点被判处死刑去地下与韡相聚。面对层层审判,我都缄口不言,以至身上到处都被刑罚折磨得伤痕累累。
这时候,久违了的仵先生居然从上海特地赶回来到牢里看我。据说,他现在已经当了大官, 地方政府之所以迟迟没有宣判我的死刑也是由于他起了作用。他比从前看上去要苍老许多,不过神色却比从前矍烁了。听他自己说他离开梅里后就参了军,还上过战场,而且还有几个当年的男同学也都跟着他投身到革命事业中了。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要死!”我激动地对仵先生嚷着。
“我相信人不是你杀的,你不该死。”
“不,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你撒谎。要是你真杀了他们,为什么在法庭上你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呢?”
“我不说是因为我不需要再说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的母亲就是目击证人,还需要我说什么呢?”我哽咽着说。
“你得把实情说出来。此案遗漏百出,你怎么能白白去送死?你应该帮助法庭了解真相,把真凶揪出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沉冤地下的死者啊!”
“说什么都没用的,我已经不想活了。我现在一心求死,我只想死!”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吗?”仵先生陡地冲我摆下脸,冲我大声吼着。我从未见过仵先生这么厉害过,更未见过他对人这么大声吼过,也许是恨铁不成钢吧,可是我仍然无法听进去他的话。韡已经死了,我纵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就是因为韡你更应该活下去!你都忘了当年我给你们讲课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吗?你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着,而是为了这世上千千万万同你一样受苦受难的百姓而活着!”仵先生充满怜爱地看着我的脸,“幻芳,你要活着,明白了吗?为了你,为了韡,更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
仵先生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最后,他还是无奈地离开了牢房,但他却向我保证,他一定会把真凶找出来,一定会让我清清白白的从大牢里走出去的。
没有想到的是,在牢里,我竟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已经靠近三个月了。那是仝新年的种,父亲自杀前不久,他在母亲的授意下再次糟塌了我。我恨他,如果说之前我始终在法庭上缄口莫言是为了无辜的他拖延时间,而现在却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了。终于,我在法庭上一口咬定是他伙同我杀了韡和妙香灭口,并以我三个月的身孕证明自己和他私通的罪情。在“铁”的事实面前,我们幸运地都被判了死刑,他在秋后即被处死,而我却要等到孩子生下来后才可以接受刑罚。
“你怎么可以这么乱说?”仵先生再次来到牢里,企图让我翻供。
“我说的都是真的。难道你没看见医院对我的检查吗?我确实怀了三个月身孕。” 我望着仵先生淡淡地说,企图把他气走。
“这是为什么?”仵先生很痛苦地捏紧拳头砸着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认罪?”
“我本来就有罪。杀人自古都要偿命的。”我淡淡地回答。
“可是这不是真的,你没有杀人!”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边眼镜都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眼镜,忽然一把握我的手激动万分地说:“幻芳,你不能这样死的!知道吗?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活着,你明白吗?”
我望着这个比我年长十岁的男人,迅速抽开被他握住的手。
“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他不无失态地在我耳边说出了藏在他心里多年的秘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能再让我失望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耳朵出了毛病还是尚在梦里没有醒来。除了韡之外还从来没有其他的男人像他这么激动热烈地对我说出“我爱你”几个字,然而我的心早已随着韡被埋入了地里,任何令人激动、惊诧的话语都再激不起我身体里任何一个部位的涟漪。
“为了我,你必须说出真相!”
“我只为我自己活着。仵先生,谢谢你来看我,你请回吧。”我两眼盯着地面,再也不说一句话。
“你没有权利代别人受过!你必须把真凶揪出来,为了韡,为了妙香,他们都是你生命里最亲密的人,难道你就愿意让他们永远沉冤下去吗?”
我仍然木然地盯着地面。
“幻芳,你真的都把我当年的教导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难道是我当初错看你了吗?”仵先生打量着我,“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一个有为青年,为什么你会为了儿女情长而这样的作贱自己?是的,你想死,很容易,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能化悲痛为力量,世上就又多了一个救世主,为什么你不想成为一个救世主,却要去做一个懦夫呢?听话,说出真相,跟着我一起去闯革命,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革命者的。”
我望着仵先生,漠然地笑着。我也会成为一个革命者吗?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那些事情我是做不来的。曾经的崇高理想早已化为乌有,革命,也许只该是仵先生他们那样人做的事情,却是从来都与我无关的。
六个月后,我在狱中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婴。那个时候,仝新年已经为他的兽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明天我也即将被送上刑场。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我乞求看护让我再多抱一会他,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同情,看护毫不犹豫地把孩子递给了我。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母亲居然下得了狠心将自己的孩子给亲手勒死了,而且是在孩子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啼哭的瞬间。我笑了,我把死婴扔给看护,得意地笑了。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像打量一个怪物似的,“你疯了,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不怕,明天我就要上刑场了,我还怕什么报应?
云清师太第一次来狱里也是最后一次来狱里看我。
“你杀了妙香,本来我是不该来看你的。”已经身为清水庵住持的云清师太望着我说。
“可是你还是来了。”
郁....